----多年来,在朋友们的言谈中,在我的想象里,无底峡始终充满着无穷的诱惑。
时至盛夏,因为工作的困惑,我的心情同屋外的天气一样,火烧火燎。整日闷在家里,像一头使不出力气的困兽。蜗牛人的老大长风打来电话,邀我出去散散心,去无底峡。我没有犹豫,立马动身。
----同去的一共是五个人,除了我,全是户外运动发烧友,个个装备整齐。其中还有一个女孩子,名字叫金花。金花是土著,农村出身,能吃苦,肯下力,背上的行李包比她的身子粗重了许多,可是她行走起来,丝毫看不出吃力的样子。另外两人一个叫海鬼,一个叫老朱,见面的时候皆是标准的户外运动装备,就像全副武装奔赴前线的士兵。在这种活动中,我似乎总是弱者,是一个别人同情和照顾的对象。长风没有丝毫怨言,出发之前,把我背包里份量较重的行李全部拿到了他的包里,让我的背包又轻又小。
----出发的那天,刚好是农历二端午,没有来得及品尝粽子的滋味,我们就动身了。提前用过午餐后,上午十点,我们赶到了江垭大坝。谈了好一阵子,我们才在江垭水库码头谈妥送我们前往人潮溪的机动帆船价钱。幸好长风和我都经常出入这条水上线路,否则那个船家打死也不会送我们,因为江垭镇和人潮溪乡这两天都不赶集,机动帆船会放空返回,不合算。
----机动帆船在辽阔的江垭水库缓缓行驶,响声很大,划开的波纹和掀起的浪花也很大。水库两岸大山上满眼的翠绿悦人眼目,碧绿的湖水涤荡着我的心扉。阳光在波动的水面上,似乎撒下了无数的银子,闪着亮光。我坐在机动帆船的船头,任清风掠过,任山影和水光依次倒退,任心中的块垒慢慢消除。我想,人的一生如果都是这样的清净,这样的没有烦恼,这样的不受束缚,那该多好。可是,人真的就能够不入红尘,不食人间烟火吗?胸腔中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
----船过阴门山,船过穿眼洞,船过人潮溪大桥,在高高耸立的廖城脚下停了下来。廖城是一个三面环水,一面靠山的绝壁孤山。上面住着两个行政村的居民,只有水库旁边连接着的一条羊肠小道与外界相连,可谓世外桃源。前往无底峡,不需要攀爬廖城,只是从廖城右侧的贝子溪峡谷穿越前进,然后翻越谷村脚下的万仞绝壁。
----辞别船家,告知他在第三天下午赶到廖城对面的河码头接我们后,我们开始了徒步旅行。其时,廖城的巍峨和高大已经完全挡住了火热的阳光,峡谷里尽是习习的凉风,满眼的翠绿,满耳的鸟鸣,还有贝子溪的哗哗溪水。行进的路途充满了难以言说的艰难,几乎无路可走。垫在脚面,能够支撑双脚前进的不是尖岩、碎石,就是淤泥和水坑。长风说他来过几次,觉得无底峡的穿越是一条好的线路,所以就推荐给了我。我想,这条线路恐怕只有像长风一样的户外运动者来了以后,才有了一点道路的痕迹,一个往前走的方向。相比那年情人节的七星山大绝壁来说,这次穿越的路途又是另外一番艰险。我不知道,未来的两天,我们会遭遇什么磨难和恐惧。如果没有长风的引导和鼓励,在这荒山野岭,在这峡谷险壑,我真的不知道该往何处走。抬起头,抹了一把汗水,发现金花在长风的带领下,一路向前,精力充沛得很。我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幸好连接贝子溪和谷村的绝壁上有一条羊肠小道,否则我没有办法前进。攀爬的滋味并不好受,心脏和肺部的负荷明显加重,汗如雨下,脚步沉重。望一眼身旁的海鬼、老朱和金花,稍微歇息一下的我爬起来继续向前,向上,攀越高峰。
----这里的地形管辖十分复杂。终于爬上绝壁,在山顶休息的时候,长风说,我们爬过来的地方和对面的大山都是谷村的地盘,我们现在屁股下面坐着的却又是岩门村的土地,等会儿,我们还要穿越双狮村的辖地,才能到达无底峡。夕阳的余晖中,有风轻轻吹来,吹得人浑身上下都很舒服。
----太阳像一块熟透的柿饼,慢慢偏西,眼看着就要落到对面谷村大山的背后去。我们都不想动。长风催了起来。于是,接着赶路。穿过老农漫无边际的烟叶地,眼前的炊烟和人户越来越多,我们兴奋起来。远远地,我们发现了岩门村的村部。因为那里人户很多,恐怕有好几十户,特别集中,而且通了公路,通了电。一条比机耕道好不了多少的公路,像一根灰白的肥肠,从远方七弯八拐地绕了上来。公路上没有行驶的车辆,孤孤单单的,特别安静。我们猜想,村部肯定有经销店,经销店里肯定有冷饮卖。快。快。快。快去喝冰水。快去吃冷饮。我们相互鼓励,相互加油,加快了步伐,因为我们的嗓子眼都渴得要冒烟了。
----我们失望了。村部是有经销店,可是没有冰水,没有冰棍,更没有冰淇淋。在村部休息的时候,来过几次的长风对着我们傻傻地笑,情不自禁的样子。噢,原来长风知道这里没有冷饮,为了我们快一点走路,也不点破。难怪我们先前急急赶路,长风也不提醒我们慢一点,均匀一点,保持体力,是想我们早一点赶到今天的宿营地。金花、老朱、海鬼和我,彼此使了一个眼色,齐齐朝长风扑了过去。哪晓得长风的反应真快,我们没有抓住他,让他跑了。于是,我们在他的后面穷追不舍。就这样,我们又上路了。
----天色越来越暗,面前的大山仍旧绵延向前,沉默不语。双狮村的公路在前方转了一个急弯,急弯下是万丈深渊。我们站在急弯的悬崖边,望着黄莲尖大山,从遥远的九人堆逶迤而来,肃穆庄严。大山靠我们的这一边,一条幽长幽长的峡谷陈列在黄莲尖山下,从我们的左边拐出来,九曲回肠,神神秘秘,充满了暮色的迷离。然后朝着我们的右边继续蜿蜒,曲折向前,延伸到我们无法目测,也无法想象的远方。
----这就是闻名遐迩的无底峡。
----下。长风右手朝右边一指,我们跟着行进。下陡坡,过村子,穿越漫长的茅草荒地,路途遥远。我的心紧缩起来,我怕草丛中突然冒出一条蛇,尤其是怕冒出一条湘西大山中的生命终结者——五步蛇。凉风习习,吹拂着额头上的细汗,紧张和惬意双双刺激着我的大脑神经,让我亢奋不已。峡谷中,靠山的一边有很多农田。农田里的禾苗正在茁壮成长,绿油油的,清爽爽的。农田和山脚之间是一条同样蜿蜒曲折的水渠,用来给农田进行灌溉。水渠里除了半渠清亮亮的水以外,游来游去的小鱼小虾数也数不清,胖胖笨笨的泥鳅也在水里沉沉浮浮,样子十分可爱。褐色的石蛙一会儿跳到水渠里,一会儿跳到岸上,甚至跳到我们的脚边,呱呱乱叫。直到这一切美好的大自然景象渐渐隐入夜色之中,我们才无心欣赏,打开手电筒,一心一意地赶路。
----到达宿营地,开始扎营生火做饭的时候,我留意了一下,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钟。夜色中,我们搭好了帐篷,长风捡来枯树枝,生火做饭。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几颗星星点缀在远方,很静,很纯,除了剥剥燃烧的篝火,听不到任何一丝杂音。在这样的环境里,尘世中所有的私心杂念都会被一层一层地过滤,直到心底撒满纯净的火光和星光,不再思考同事之间的争斗、推不掉的应酬、爱情和婚姻的困惑、人生的种种艰难等等。此时,心间拥有的只有干净和快乐。
----大家都很累,早早地睡去了。
----夜半时分,我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猛然一声巨响,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接下来,是绵延不绝的巨响在峡谷中反复回响。响声荡去荡来,老是从峡谷中出不去,怪吓人的。长风也醒了,在他的帐篷中大声对我们喊,不要紧张,是远处垮山了,我们这里很安全,大家放心睡吧。可是,我再也睡不着了,不是因为响声和惊吓,而是哭声,猴子的哭声。垮山的巨响慢慢消失后,哭声,猴子的哭声从峡谷中传了过来。起初,如丝如缕,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后来,声音起了变化,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一只猴子的哭声变成了几只猴子的哭声,时断时续的哭声变成了整齐响亮的哭声。到底有几只猴子在哭,我一下子听不出来。然而,听着听着,就听出了哭声中的节奏感,悠扬绵长,在峡谷中回荡,令人肝肠寸断,伤心欲绝。我猜想,这群猴子中的某一只或者某几只肯定是在垮山的过程中永远地失去了生命。然而,我闹不明白,猴子是有灵性的动物,怎么不在垮山之前逃走呢?也许睡觉之前大山还没有什么异常,睡梦之中,出现了突然的塌方,即使是个神仙也来不及躲避,何况猴子哩。看来,生命是多么地脆弱,多么地不堪一击啊。帐篷中,我裹着睡袋,滚过去,滚过来,虽然闭着眼睛,却再也睡不着了。
----朦朦胧胧中,一阵紧似一阵的鸟鸣把我催了起来。我睁开眼,打开帐篷,发现天色已经亮透了。鸟鸣在峡谷两边争相响起,清脆悦耳,沁人心脾,把我昨天晚上的郁闷扫荡得干干净净。我走出帐篷,伸伸胳膊伸伸腿,做起了运动。边做运动边认真地听,这一片鸟鸣声中有好几种鸟的叫声,有竹鸡,有野鸡,有布谷鸟,有喜鹊,另外还有两种我叫不出名字的鸟。鸟鸣声叫得很热闹,这边“水哗哗儿”,那边“咕咕阳”,间杂着“嗟嗟—嗟嗟-嗟嗟”,时高时低,抑扬顿挫,仿佛一曲盛大的交响乐章。长风和大家陆陆续续起来了,在愉悦的鸟鸣声中,来到宿营地外的河边洗漱。空气中,飘荡着树叶和青草的清香。
----今天又是一个好天。
----吃完早餐,拔营而去。我们背着背包,沿着无底峡继续前进。从地势上来说,我们是在峡谷中一路向下,海拔依次降低,难度逐渐加大。前进的路途,有时候因水而隔,有时候巨石挡路,有时候不得不绕道行走。我本来个子就小,腿也短,弹跳力不强,遇着沟壑只有摇头的份。可是看着金花背着一个大背包都跳跃过去了,我只有硬着头皮,退后,使劲,咬牙一跳。跳过去了,万分欣喜。跳不过去,卡在巨石中间,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口中大叫帮忙,眼光投向长风,眼巴巴地等待救援。那个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还好,峡谷中的风景特别漂亮。峡谷两岸,绿树碧草之中,点缀着红的、黄的、白的、紫的无名小花,伴着哗哗的溪流,心情极端地好。路途中,我还发现了国家一级保护植物珙桐,让我惊喜不已。刺泡、三叶泡、娘娘、木瓜、野山桃、野奈李、野麦李等湘西大山里的野果小吃,满沟满岭地繁茂生长,既悦了我们的眼目,又饱了我们的口福。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们遭遇了一条蛇。不过,这是一条无毒蛇,我们当地叫它乌艄公,麻褐色。乌艄公不大,只有一斤多的样子。长风给它拍完照,就没有理它,任它自由自在地溜走了。
----到达宿营地,天色还早。搭完帐篷,大家来了兴致,纷纷脱掉长衣长裤,扑入河滩边的水潭,洗起澡来。宿营地的上方就是著名的落香潭瀑布,瀑布的水量很小,水丝飘逸,宛如细纱,在峡谷中制造出了轻轻的回响和凄迷绝美的画面。纯净、清凉的溪水漫过劳累一天的身子,一种彻底的舒服开始从心头弥漫。暮色在峡谷顶端慢慢西移,两岸的鸟鸣此起彼伏,水花在我们之间不断溅起,欢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如今,离开无底峡已经两年多了,那些飞舞的水花,愉快的笑声,还有舒爽的感觉,一直在我的心海驻留。每当我烦闷或者不烦闷的时候,我都会用那年无底峡清凉的溪水洗涤我闷热的胸膛,直至胸膛里满是凉快、纯净和舒爽。
----生起篝火,准备晚餐,宿营。天亮以后,收拾行李,拔营而去,攀爬绝壁,穿越村庄。我们重复着前一天的内容,不同的是我们现在是离开无底峡。又是没有尽头的气喘,潸然而下的汗水,野驴般的劳累。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廖城对岸,贝子溪外的河码头,跳上接送我们的机动帆船的那一瞬,我知道,无底峡带给我的所有快乐、兴奋和愉悦就要定格了。回望阻隔无底峡倩影的大山,我的心底涌上一层淡淡的忧伤,为我的快速离别,为我即将面对尘世的纷繁复杂。
----回到城市,我经常做梦。梦里尽是无底峡的高山,溪水,野草,绿树,繁花以及鸟鸣。还有那群猴子凄婉缠绵的哭声,老是把我从梦中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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